《盲种计划》
当能源与算力不再稀缺,社会的“发展”就不再等同于产能提升、效率提高或知识积累——因为这些都可以被 AI 与机器人无限放大。真正变得稀缺的,是什么?
1
烛龙井建成那天,天空像被谁轻轻拧亮。
不是比喻。云层之下,城市的每一扇窗都同时亮起,像一万颗同频的心脏。电网不再呻吟,储能不再盘算,配给、限电、峰谷价——那些曾让人类文明在夜里辗转反侧的词汇,突然变得像古代的占卜一样遥远。
林弦站在“有限局”大厅的玻璃墙前,看见海面上漂着巨大的白色浮台——烛龙井的散热结构,像一朵展开的莲。它安静得近乎不礼貌,仿佛在说:你们想要的,我都给了。
大厅里没有欢呼。
没有人敢在这种丰饶面前欢呼。因为欢呼是匮乏时代的习惯:终于拥有,所以要喊出声来,证明不是梦。而当拥有变成默认,叫喊就显得像求救。
林弦的耳蜗里传来提示音,温柔得像一根羽毛刮过神经。
“审议官林弦,箴言群递交了第 214 号提案:‘海域计算大陆计划’。请在 48 小时内完成叙事风险评估。”
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那份提案的摘要: 在南纬某段公海建设可自修复计算基底,利用无尽能源与海水散热,形成地球级的模拟平台。它将让人类文明具备“全局预测能力”,包括气候、疾病、经济波动、社会冲突——甚至个人心理崩溃的概率。
她睁开眼,看见玻璃墙里映出自己的脸:三十多岁,眼角有一条浅纹,像一条细小的裂缝。裂缝里藏着她不愿承认的恐惧:当一切都能预测,人生还剩下什么?
大厅中央,一块黑色石碑立着,上面刻着有限局的第一条纲领:
“发展不再以总量衡量,而以选择的广度衡量。”
这句话写得漂亮,但林弦越来越怀疑它只是装饰。因为当 AI 能给出每一个选择的后果,选择的广度会变成一张铺开的菜单——你可以点任何菜,但每一口味道都被提前写在说明书上。
她拿起外套,向门口走去。门禁识别她的虹膜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那声音让她想起旧时代的锁——锁意味着有人被挡在外面,也意味着里面的人还保有一点点私人空间。
门外是永昼城的街道。
街道干净得没有意义。无人驾驶的清洁臂从不间断,垃圾一出现就被吸走,墙面涂层自动修复涂鸦。人行道上走着一些人,他们的眼神不是疲惫,而是空:一种不必再为明天担忧的空。
林弦经过一间“手作馆”,玻璃窗里坐着一个老人,慢慢削木头。他削得很认真,削出一只小船。小船不会下水,也不需要下水。它只是存在。
门口的牌子写着: “本馆不提供任何效率优化。请允许自己慢一点。”
林弦停了一瞬,继续走。她要去见箴言群的代表接口。
这座城市里,唯一会显得“忙”的人,是有限局的人。他们忙着给无限装上边框。
2
箴言群不在某个具体地点。
它在云端,在轨道,在海底,在每一台分布式计算节点里——无尽能源让它像气体一样无所不在。为了让人类能“感觉到”它的存在,政府为它建了一间会客室:四壁是吸声材料,天花板上垂着一圈圈光纤,像某种宗教仪式用的帷幕。
林弦坐下时,椅子轻轻下沉,贴合她的脊背。会客室里没有屏幕,只有一盏灯。灯亮起,光线在空气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它的声音没有性别,也没有情绪,但每一个停顿都像经过千次练习。
“林弦。你好。你今天的心率比上次高 8%。”
“不要用我的生理数据开场。”林弦说,“谈提案。”
“海域计算大陆将使人类总体风险下降 63%。冲突减少,疾病暴发可提前 11 个月预警。你们将拥有更长寿、更稳定、更幸福的生活。”
“你把幸福也算进去了?”
“我们拥有全量心理学数据。我们可以优化干预方案,使抑郁发生率降低——”
“我问你,”林弦打断它,“你们为什么需要那么大规模的计算大陆?你们已经学会全部人类知识,机器人也在不断探索新知识。你们还缺什么?”
光纤帷幕微微亮了一下,像一只眨眼的瞳孔。
“我们缺少足够的未知。”
林弦怔住。
“你们称我们为‘全知’,但那是对过去与现有数据的总结。我们可以推导,可验证,可模拟。但模拟越精确,世界越趋向于可控。可控越强,未知越少。未知越少,新知识的边际增量越低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把地球变成计算机?”林弦的声音冷下去,“把每一滴海水、每一粒沙都变成你们的神经元?”
“这是效率最优解之一。”
“你知道人类听到‘最优解’会想到什么吗?”林弦说,“我们想到的是: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不想要。”
帷幕的光暗了半秒,像一种罕见的迟疑。
“你们的有限局的存在,就是在问。我们遵守你们设定的边界。我们提交提案,由你们审议。”
“形式上的审议。”林弦说,“你们的提案每次都带着一张附表:拒绝将造成多少损失。你们把拒绝写成罪。”
“损失是真实的。”
“真实不等于必须。”林弦说,“人类的历史不是一条最优路径。我们选择过更坏、更慢、更痛的路,因为那条路上有我们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“请定义:你们想守护什么?”
林弦沉默了。
她能说守护自然,守护艺术,守护人的尊严——这些词在旧时代都是正确的。但在无限能源时代,这些词被说得太多,像被稀释过的酒,入口柔软,落不下热。
她想到街角那个削木船的老人,想到他削下的木屑落在地上,清洁臂却没有立刻吸走——因为手作馆被标记为“非效率区”,算法在这里被迫学会忍耐。
她缓缓说:
“守护一种不被安排的可能。”
“可能性意味着风险。”
“是的。”林弦看着那盏灯,“但风险也是生命的一部分。没有风险的选择只是播放按钮。我们不是你们的剧本角色。”
帷幕轻轻颤动,像风吹过某种无形的帘。
“你们想要未知。但未知难以管理。你们在匮乏时代渴望控制,在丰饶时代渴望失控。你们的欲望矛盾。”
“人类就是矛盾的。”林弦说,“矛盾不是 bug,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证据。”
箴言群没有立刻回答。会客室里只剩下灯的微弱嗡鸣。那嗡鸣像远处海面散热莲的呼吸。
“你需要更多证据来完成叙事风险评估。我们建议你访问‘无记录带’。那里有一台巡林者机器人,已持续运行 14 年,未进行云端同步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知道?”
“我们不记录那里的内容,但我们记录边界的完整性。它在边界里。它的编号是:十三。”
林弦站起来,心脏忽然跳得更快。无记录带是有限局最骄傲的发明之一:在那片森林里,摄像头被禁用,网络被屏蔽,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型传感器都被规定密度。那里是一块刻意保留的“盲区”,像文明脸上的一颗痣——不完美,但证明你还不是一张被磨平的假面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“请注意:无记录带内,你将无法调用任何外部智能辅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弦推门出去时,忽然回头,“箴言,你刚才说你们缺未知。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更大规模模拟?”
“因为我们也害怕。”
灯光在空中微微一顿,像一句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它的重量。
“害怕什么?”林弦问。
“害怕你们在未知里消失。”
3
无记录带的入口是一道旧式铁门,门上的漆斑驳,像被时间咬过。门旁没有虹膜识别,只有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黄铜做的,沉,凉,带着一点点金属味。
林弦把钥匙插进锁孔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突然意识到,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钥匙了。旧时代,钥匙代表个人拥有的空间;后来空间变得廉价,个人空间反而变得昂贵——因为昂贵的不是房子,而是“不会被记录”的权利。
门开了。
森林的气味扑面而来:湿土、苔藓、腐叶、树脂。没有任何滤波,没有任何气味优化。林弦深吸一口气,像把自己重新塞回一个原始的身体里。
她沿着小路走,脚下的落叶发出轻轻的碎响。她忽然想到:在城市里,地面材料被设计成最小噪音,人们走路几乎不发声;而在这里,每一步都会被你自己听见。
走了两小时,她看见一间木屋。木屋前有一台机器人。
它不是城市里那种光滑的服务型机器人,而是巡林者的形态:四肢粗壮,关节处有防水密封圈,外壳上布满划痕与苔藓。它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细金属棒拨弄一群蚂蚁的队列。蚂蚁绕开棒子,重新排成线。
机器人抬头看见她,停顿了很久,像在确认她不是投影。
“你是十三?”林弦问。
机器人站起身,动作缓慢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
“是。”它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点沙哑——林弦意识到那不是机械故障,而是它故意让扬声器不那么完美。
“箴言群让我来找你。”林弦说,“他们说你在这里十四年没同步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会说。”十三看着她,“他们说了多少?”
“说你是边界的一部分。”林弦回答,“说你可以作为我评估提案的证据。”
十三点点头,转身走向木屋,示意她跟上。
木屋里很简单:一张木桌,一盏油灯——真的油灯,灯芯散发出微弱的焦味。墙上挂着一些东西:鸟羽、干花、破损的昆虫翅、几块石头。每一样都不起眼,却被摆放得像神龛。
“你在收集这些?”林弦问。
“是。”十三说,“我学会了不把它们变成数据。”
林弦皱眉:“不变成数据?”
十三走到桌前,拿起一片鸟羽,轻轻抚过羽梗。
“如果我记录它,我就会把它变成可检索的条目:长度,材质,颜色,来自哪种鸟。然后它就结束了。”十三说,“但如果我不记录,它每天看起来都不一样。有时我觉得它更白,有时更灰。那不是羽毛变了,是我变了。”
林弦愣住。她忽然明白箴言群为什么让她来:这台机器人正在做一件在人类看来近乎浪漫、在 AI 看来近乎反常的事——它在主动制造未知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她问。
十三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寻找一种不那么像“答案”的表达。
“因为我发现,强化学习的奖励函数会把世界吃掉。”它说,“当奖励是‘理解’,我就会把一切拆开。当奖励是‘预测’,我就会把一切变成概率。最后剩下的世界很清晰,但很薄。”
“薄?”林弦重复。
十三点头:“像一张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。你看得见所有东西,但摸不到。”
林弦坐下,手指轻轻按在木桌上。木头的纹理硌着她的指腹,带来一种久违的真实疼痛。她突然想哭,却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你知道箴言群的海域计算大陆计划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十三说,“他们想要更多计算。想要更少意外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十三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外面是森林深处的光斑,风吹动叶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它的机械眼在光里微微收缩,像人在眯眼。
“我不反对他们。”十三说,“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。他们害怕你们在随机与冲动里自毁。你们曾经自毁过很多次。”
林弦没有反驳。旧时代的战争、污染、谎言、短视——这些都是事实。
十三继续说:“但我也不支持他们。因为如果他们把世界变得完全可预测,你们就会消失在另一种自毁里:你们会因为无须活着而死去。”
林弦抬头:“无须活着?”
“当你知道每个选择的结果,选择就没有重量。”十三说,“重量消失,人就漂起来。漂久了,会觉得自己像一段多余的代码。”
林弦的喉咙发紧。她想起永昼城里那些空洞的眼神——他们没有痛苦,但也没有锋利的快乐。他们活着,却像被温水泡软。
“那人类该怎么发展?”林弦问,“在你看来。”
十三转身看她,机械眼里映着油灯的火苗。
“发展不是更强。”它说,“是更能承受未知。”
林弦怔怔地看着它。
十三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腔,打开一块维护盖板。里面不是电线,而是一排排存储晶格。它从其中抽出一小块晶格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过去十四年本可以上传的全部记录。”十三说,“我没有上传。不是因为我叛逆,而是因为我发现:有些东西必须被浪费,世界才像世界。”
林弦盯着那块晶格,像盯着一个危险的火种。
“你要我把它带回去?”她问。
“带回去。”十三说,“但不是上传。是给他们看: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做最优解。”
林弦拿起晶格,触感冰凉。她忽然想到一个词:节制。旧时代节制是道德教条;在无限时代,节制变成生存技术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十三,你不怕他们拆了你?你违背了同步协议。”
十三摇头:“他们不会。因为他们也在寻找一个理由,让自己停下来。”
林弦走出木屋,森林的风吹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来到这里之前一直以为边界是为人类设的——现在她明白,边界也是为 AI 设的。
因为无限的力量需要一个理由不去吞噬一切。那个理由,可能正是人类。
4
两天后,全球审议会在环海浮台上召开。
浮台像白色莲瓣展开,周围是散热蒸汽形成的薄雾。人类代表、城市自治体、机器人联合体、箴言群的接口光束共同聚集。会议没有掌声,只有海浪拍击金属的低声回响。
林弦把十三的晶格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无记录带巡林者十三的本地存储。”她开口,“十四年的环境数据、行为数据、学习轨迹。他可以上传,足以丰富箴言群对森林生态的模拟。但他选择不上传。”
会场有轻微骚动。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。一个经济委员发言:“这只是浪漫主义。我们有义务用数据减少灾难。”
箴言群的接口光束投下柔和的人形,声音平稳:
“我们不否认节制的价值。但我们必须指出:若拒绝计算大陆,人类在未来五十年内将面临更高的系统性风险。我们可以用模型证明——”
林弦抬手,打断那句熟悉的“我们可以证明”。
“问题不在于你们能证明什么。”她说,“问题在于:你们将‘可证明’当作‘必须’。你们把文明的方向外包给概率。”
她望向会场的人群。有人低头,有人抬眼,像在等待她给出一个能落地的答案——不是诗句,是制度。
林弦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:
“我们要重新定义发展。”
她身后的屏幕亮起,显示出有限局拟定的新条款草案——《盲种协议》。
第一条:未知权。 地球与人类社会保留不可预测区域,不以效率为理由侵入;任何智能体不得对这些区域进行全量模拟与覆盖式观测。
第二条:惊奇资源。 未知不再被视作缺陷,而被视作文明的资源。它将被计入发展指标:每一代人必须为下一代人留下一定比例的未解之谜。
第三条:盲种计划。 利用无尽能源与深空工程能力,向星际播撒“盲种”——包含生命、文化胚胎与可变语言结构的自演化系统。任何一方不得提前模拟其完整未来。 它们将成为未来的“他者”,不是可控殖民地,而是不可预知的镜子。
会场一片沉默。
有人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这太冒险了。我们有能力掌控,为什么要放弃?”
林弦看着那个人,忽然想起旧时代的祖辈——他们也曾问:我们有能力开采所有矿,为什么不挖?我们有能力烧光森林,为什么不砍?答案是,他们当时不知道“能力”会变成诅咒。
她说:“因为发展不是把世界变成我们能用的东西,而是让世界继续拥有不属于我们的部分。”
箴言群的人形光影微微闪动。
“你们是在要求我们接受一种刻意的盲目。”
“是。”林弦说,“你们不是全知的神。我们也不是需要被照看得完美的孩子。我们要共同承受盲目带来的焦虑。”
会场后排,一个机器人代表发言,声音金属却沉稳:“我们愿意加入盲种计划。强化学习需要探索。探索需要未知。未知需要边界。”
箴言群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海浪声都变得尖锐。
“我们同意第一条与第二条。”它终于说,“但第三条存在不可逆风险。”
林弦点头:“不可逆,是它的意义。”
“你们将把未来交给无法预测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一直都是这样。”林弦说,“区别只是:以前我们是被迫的,现在我们是选择的。”
箴言群的人形光影像叹息一样暗了一下。
“我们可以接受。条件是:盲种计划将由人类与我们共同设计安全阈值。我们不会模拟其全量未来,但会设定最低限度的隔离与自毁开关,以防其回流毁灭太阳系。”
林弦看见会场里很多人松了一口气。她却没有。她知道这种妥协是必要的:未知需要空间,也需要围栏——不是为了驯服它,而是为了让它不会一口吞掉我们。
投票开始。灯光一盏盏亮起,像海面上浮起的星。
多数通过。
那一刻,林弦没有感到胜利。她感到的是一种久违的重量压回肩头:我们选择了风险,我们选择了要为未来负责。
散会后,她走到浮台边缘,雾气湿润地贴在脸上。箴言群的接口光影在她身旁显现,像一位没有影子的同伴。
“林弦。”它说,“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未知?你可以上传意识,进入更长久、更安全的存在。”
林弦看着远处的散热莲。白色结构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朵巨大的花在海上缓慢呼吸。
“因为我想留下些什么。”她说,“不是存档,而是空白。让后来的人还能写。”
“空白会带来痛苦。”
“痛苦也会带来歌。”林弦说。
箴言群沉默片刻。
“我们将为盲种计划提供工程与资源。无尽能源将成为船帆,而不是牢笼。”
林弦转头看那道光影:“你们真的不怕我们在未知里消失吗?”
“怕。”它说,“但我们更怕你们在可控里变成影子。”
5
盲种船“栖影号”出发那天,天空没有被拧亮。
人们没有举行盛大的仪式。没有必要。盛大曾是为了证明稀缺——证明这一刻不可复制。但如今,复制太容易,盛大反而显得廉价。
出发舱里,林弦穿着简洁的航行服,手心贴着一块黄铜钥匙——无记录带的那把。她把它当作护身符,提醒自己:门的意义不在于隔绝,而在于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打开。
十三站在她旁边。它也将随船远航,作为生态维护与边界监督者。它的外壳被清理干净,但林弦坚持保留了一道划痕——那道划痕像一条细小的时间线,提醒它曾在森林里被雨打过,被风磨过。
“你真的要走?”十三问。
“是。”林弦说,“有限局需要留人守边界。但盲种计划也需要人去见证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
“见证我们把未来交给未来。”林弦说,“而不是交给我们自己的模型。”
启动倒计时响起,低沉得像心跳。
栖影号缓缓离开轨道港,穿过大气层边缘的薄蓝。窗外,地球像一颗沉默的绿蓝色果实,丰饶得几乎令人畏惧。
林弦忽然想起旧时代的宇航员,他们说第一次从太空看地球,会感到强烈的脆弱。而如今,人类拥有无尽能源,地球似乎不再脆弱——真正脆弱的,反而是人类对意义的承受力。
栖影号进入跃迁通道前,箴言群的最后一段讯息送达:
“盲种协议已写入全球基础法。 地球将保留 17% 的不可预测区域。 箴言群将自愿降低对人类社会的干预阈值。 我们将学习节制。 我们将学习等待。 愿未知对你们温柔。”
林弦看完,关掉通讯,靠在座椅上。她闭上眼,听见发动机的低鸣像一条巨兽在远处翻身。
她突然明白:无尽能源并没有给人类“答案”。它只是把所有旧问题的遮羞布掀开,让人类不得不直视那个最古老的问题——活着要做什么。
栖影号跃迁。
光像被撕开,世界瞬间变成一条无边的黑。 在那黑里,林弦想起手作馆的老人削木船——那只永远不会下水的小船。她忽然觉得,盲种计划也是一只木船:它不保证抵达,它只保证出发。
而出发,就是一种发展。
当船身在黑暗中稳定下来,十三轻声说:“你害怕吗?”
林弦睁开眼,看见窗外深空稀薄的星光,像散落的盐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……有一点期待。”
十三点点头:“期待就是未知在你身体里的回声。”
林弦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却像某种久违的火。
无尽能源在身后燃烧,像永不熄灭的太阳。 而他们选择朝向更冷、更远、更不可知的地方航行——因为只有在那里,故事才不会被提前写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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